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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汉回忆录》序(代为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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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 14:30: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是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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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为代转发):
     人生的路前面是黑的。人近夕阳,回眸吓一跳,一生做了那么多糗事。吾辈看了都没有大意思了,全充饭后茶余的笑谈。后辈的路未必比我们好走,可能还有借鉴一二之处。现一周发一篇,读之若觉有味,秋凉自费印刷时,需要加印者(收成本费),可与我联系:15162155325,朱秉汉
《秉汉回忆录》序
萧庆元 (中国矿业大学写作学教授)
        我要向熟识和不熟识的朋友们郑重推荐这本回忆录,不单因为作者是我的多年好友,更因为这本书实在值得一读,这对那些严肃对待生活、热爱家庭、希望子孙成人成才的朋友们尤其如此。
         我和秉汉相识在文革结束不久。那时他已报名参加高考,便在杜雷(我爱人的学生)陪同下到我家咨询如何复习迎考。初次见面,他并不拘谨,但考生都有的那种兴奋和惶恐还是挂在脸上。这很自然,那时报名的人委实太多了。大学校门已关闭了十年,单“老三届”的学生就攒了六届,何况还有接踵而至的“新三届”呢?
             秉汉该算“老三届”的“尾巴”吧,文革开始时他在读初一,而1966年5~6月间,一般的学校已经“停课闹革命”了,所以实际上他连初一课程也没来得及读完。现在竟敢冲出来和老高三的大哥哥、大姐姐同场竞技,这谈何容易!我很赞佩他的勇气,对他讲了不少鼓励的话,但内心不免为他担忧,毕竟他的学业缺得太多了……
             不料几个月后,秉汉已是一所高等师范学院的新生了。对于考前怎样“恶补”功课,他讲得云淡风轻,但从他说到的有限几个细节我们不难想到,为了争得较好的前途,他曾经怎样地夜以继日,怎样地毫不怜惜自己。活生生一个“拼命三郎”啊!
            彼时我想到了毛泽东的一句话:“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不知秉汉曾否用它激励自己,但我相信,那一段迎考的日子,他一定是凭着这股劲头挺过来的。
               “再坚持一下”是毛泽东针对战争年代讲的,但身处太平盛世的人们同样需要它。人生之路很少一马平川,总会遇到一些沟沟坎坎。耐不了长途跋涉就此止步的人,往往堕入“行百里而半九十”的行列,只有执着于“再坚持一下”、肯对自己下狠手的人,才能迈过这些沟坎。而随着每一次跨越,其人生也都会进入新的境界,达到新的高度。秉汉就是这后一类人。惟其如此,他才成了一位育人有术的教师,有了令人赞叹的事业,温馨的家庭和足堪回味的完满人生。
说了秉汉的为人,再来说说秉汉的为文。
              秉汉的文章向来不离开“教育”二字,不过这次不再是探讨“育才之术”,而是在写自叙传。他在这本书里,写自己的校园生活,写自己的恋爱史和奋斗史,也写自己的家人和师友。回忆父母、哥姐的篇章,流淌着作者的思念之情、感恩之情,自然最有温度,最为感人;那些回忆老师、好友的篇章,同样饱蘸着作者的心血。《哭小军》写了相交一生的好友王心军甘于平凡、乐于奉献的一生。作者深深后悔没有提醒他的好友防范电磁波损害健康,后悔从未拥抱过这位弟兄。在结尾处作者写道:
          在轻缓的哀乐声中,我和妻慢慢走近你,走近你,最后一次走近你,工作人员已推动灵车,我抢上一步,垂下头,把额头贴紧了你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原来那一个世界是无比冰凉啊!
真的,小军好冷!
                这是文章的结尾。读到这里,我流泪了,为了小军这样的好人未得永年,也为了作者对好友的一片惓惓之情。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在行文中作者不时插入对“诸诸”的呼唤和叮咛。“诸诸”是秉汉最疼爱的孙儿。正在读小学二、三年级的诸诸,怎能读得懂思想如此沉重的文章?原来秉汉是在制作“预制件”呢,期待诸诸在10年以后,能够捧读这本书,能够领略他以血泪换来的人生教训,从而拥有一个安宁、富足、有价值的人生。天可怜见,秉汉的用心可悯啊!
              本书在写作上还具有“两真”、“三不”的特点。“两真”,即事真、情真;“三不”,即不夸饰,不避讳,不矜持。这些乃是自叙传式作品之必须。卢骚的《忏悔录》所以为世界读者所重,很主要的原因就是做到了“两真”和“三不”。诚然,秉汉的书,“小巫”而已,无法和卢骚的大作比肩;但他能够坚持“两真”、“三不”,却又是很可贵的。当今之世,怀着和秉汉同样目的、写着同样作品的作者多如过江之鲫,但真的做到“两真”、“三不”的又有几人?即便那些本来打算记真事,抒真情的人,一旦提起笔来,避忌之心也会油然而生,或避开个人的“糗事”,或修补原来的事实,或夸饰自己的家世,笔下的文章遂离开“两真”越来越远。无怪军旅作家刘亚洲议论中国的社情、文坛会慨叹“现在我们就缺一味药,真实!”
          古人讲:“做人要端正,做文要放荡。”他们说的“放荡”指的是思想的驰骋,并非假模假式,言不由衷。“放荡”也罢,“文采”也罢,都是建立在“真实”之上的。汤显祖说过这样意思的话:真情急切处,自会生出丽词嘉句。所以,“两真”、“三不”不光是写作中的伦理道德,而且是一条写作规律。想写好文章,只能“为情造文”,而不能“为文造情”。
          秉汉围绕着一个“家”字“为情造文”,收获了一批极有温度的文章。通读全书的人都会记住“镇江大夫桥三号”的这户朱姓人家。几十年来,秉汉一家人飘摇在时代洪流中,危如一叶扁舟,却倔强地坚守着自家的(也是中华民族的)道德底线,确乎难能可贵。信手翻阅的人,也会记得他笔下的某个人物。
他的父亲,早在1921年就著有《镇江旅游指南》行世。建国之后,他所长无所用,便以其所短去摆脱家庭的经济窘困。他不断“创业”:拉板车,摇草绳,养猪,糊火柴盒……虽然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都是“刚刚开了头,却又煞了尾”,无一成功。万般无奈,投江而死。一个努力跟上时代的人,就这样被时代抛弃了。
             他的母亲是一位可敬可亲的老人。她的仁慈、明理、忍让、大度,不仅温暖着自己的子女,也惠及亲戚、邻里。她以孱弱的身体撑持着这个摇摇欲堕的家,终于带领着孩子们,等来了改革开放,等来了家庭的由衰转盛。
           他的哥哥姐姐都是很好的人。远嫁他乡的大姐,毅然下乡做了小学教师的大哥,濒临断炊几乎饿死的二哥,他们各有人生轨迹和令人唏嘘的故事。通过作者的叙写,无疑不闪现着人性的光辉。
            秉汉的这本书,写的只是自己以及自己小家和大家。但它的意义却远不止记录家世、传承家风。家庭是社会的细胞,社会由一个又一个家庭组成,因此写家世和家风就在写社会、写历史。这一类的作品,正是对共和国史、文革史的必要的补充。鲁迅说过,我们要了解历史,不仅要看“上面”,还得看地底下。诚哉斯言!
          以上的话,拉拉杂杂,权充这本书的序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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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 14: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一篇凭记忆写就的散文,目的让后代,主要是诸诸若干年后读到,能知道曾祖父和太奶奶及爷爷奶奶当时的一二剪影,散文就要真实,才能对得起祖先。孩子们大了知道自已的先人如何走过来的,一定很有意思。当年先人如果不是这样,而是那样,子孙就不是今天的子孙了。另,希望诸诸懂得:生命是世间最最宝贵的,不可虚抛浪掷,应切切实实的利用起来,让它充实,精彩,有趣,一句话也曾幸福的活过,和你爷爷一样,甚至更精彩,更饱满,更幸福。我就会在九泉之下笑了。写就十来篇,合成一集,略勾出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背影,不能出版就儿孙看看,或者百年后幸许出版就诸诸享有版权吧。说个笑话,以此代序。
                        秉汉   2019年6月1日
父  亲
(一)
      1963年4月23日。毛毛细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似有似无,一阵大一阵小,就是朱自清在《春》里描写的“像牛毛,像细丝,像花针”,这种江南春天常见的霪雨,下得屋里衣服被褥湿湿的,下得人心闷闷的,起毛,如果遇上不快事呢,就会无端的胀大起来,横亘在心里,压得人心慌。早晨六点半之前二哥三哥就离家上学了,一个上市一中读高一,一个上省镇中读初一,都是镇江的数一数二的名牌中学,离家都有五六里之遥,家里经济条件差,交不起每月七元半的食宿费,就得走读,揣着铝饭盒,提一个用网线兜着的茶缸,里面通常装着昨天分装出来的素菜,扒下一碗泡饭后就得匆匆离家,赶7点40的学校早读课。我读四年级,到校5分钟的路,可以边吃饭边看杂书,拖到7点15,放下碗筷,拽起书包就往门外跑,妈妈紧喊着“带伞,带上伞。”“这种雨,没事”我口中答应着脚早跨出了大门。妈妈把我们送走,仿佛打完今天第一场战斗,坐下来喘口气,慢条斯理的喝自已的稀粥(她多年胃病,不能吃泡饭),爸爸在里屋床上还没有起,笔直直坐着发呆,进入60岁以后,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妈妈后来回忆说,经常这样,谁知道今天念头特殊呢!八点了,不能拖了,妈妈开始做每天的重头戏:刷马桶。马桶形状似腰鼓型的石凳,平日置放在房间大床床头的布帘子后面,装着一家五口人的粪便,要单手提着,依靠膝盖的力撑着,还不能晃荡,一步一步挪到五十米外的小巷西头的大茅坑倒掉,然后用硬竹条扎成的刷把,还倒进蛤蜊壳,使劲的刷,刷,刷,发出沙沙声,有时一条巷子十几位妇女同时在刷,形成江南小城一道别致的风景线。今天下雨,又不能打伞操作,只得用一件旧衣蒙头抓紧刷,刷完松了一口大气,一个家庭妇女一天最繁重的大事终于解决了,走回家,这时,就在这时,妈妈发现爸爸不见了。他什么时候穿的衣服,什么时候洗漱都没有注意,早饭还在锅里,时间八点半。邻居蒋姨说,看见三先生往东头走了。父亲排行老三,小巷的邻居都尊称三先生。“没有吃早饭,能有什么要紧事?”妈妈叽咕着,准备撑伞要去买菜了。但是,左眼皮一个劲的跳。她买菜回来整理床铺,发现爸爸把平日穿的衣服整齐的叠好,藏在枕头下,换上了一套旧且破,平时早不穿的衣服,而且脱下毛线背心,是穿单衣走的。春暖乍寒,背心是脱不得的。妈妈再一细看,旧皮鞋还在床下,是穿破布鞋走的,外面还下着雨,她一下呆坐在床上,心惊肉跳了,一股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赶也赶不走。
       爸爸一贯刚愎自用,想定的注意谁也劝不转,进入老年以后体力不支,不能干事了,解放后没有正式工作自然也没有退休金,眼见家里经济困窘,常常恨自已一生不如意,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日求三餐,夜求一踡”,自嘲自已就连这个也没有为妻子孩子做到,经常发狠说“我死了,你们一分钱也不要花”。妈妈突然恐慌的想起,两天前的半夜,曾发现爸爸穿着整齐的外衣要下床,起夜的妈妈发现喝到“你半夜要干什么?”他又脱衣睡下了。妈妈撑着伞,急急的往爸爸走的小巷东头赶去,拐弯就是一个水井,下雨无人,她伏到井栏低头一看下面也无人,心里稍许镇定一二,又急急走到小巷口,便茫然了,两个方向朝哪儿走呢?转了一大圈又转回了家,只有一个念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中午放学回家,妈妈痴坐着,我嚷肚饿,妈妈说“等你爸爸回来一起吃吧”,家里却没有做饭炒菜。一点多了,快上下午学了,我才热热早上剩的泡饭填饥,妈妈还在嘀咕,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吃中饭呢?我不以为意的随口一答“谁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吧”。妈妈摇摇头,说“不可能”,便叹了一口气,眼圈红红的走进里间的床,躺下了。下午放学,我才感觉出家里气氛异常,妈妈老胃病发作了,一个人躺在床上哼哼,爸爸还是没有回家,妈妈把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夹杂着“哼哼”声抽泣的全倒了出来,我听着听着本能的感到事情确实严重,朝最坏处想,想来想去,想出一个“三锅塘”。那地方我去过,秋天捉蟋蟀到南郊,要经过哪儿,是三个并排的一丈见方深不可测的水塘,因镇江人遇事想不开,常在这儿投水自尽而闻名。我转头就往门外“三锅塘”跑,有七八里远,赶到哪儿我先仔细观察水面,平静如镜,又向农民打听,好像今天没有出什么事,但一个农民插话说,要出事也得24小时后,才能浮上来。我赶紧又跑回家,天已经全黑了,二哥三哥正围在妈妈床前,都觉得事态十分严重,我赶紧汇报看到的情况,妈妈心里松下来一些,又听我说及“24小时话”时,胃病又加剧了,还是二哥有点决断,当务之急是拍电报把在丹徒县乡下教书的大哥,在无锡银行工作的大姐喊回来,并补充说,只有拍电报才会连夜送达。妈妈撑起来叮嘱,不要提“死”字,你爸爸不能死啊!那时候夜里拍电报要到邮电总局,三哥自告奋勇去了,二哥翻抽屉找药治妈妈的病,一夜家人都没有睡觉,盼望爸爸因某事在外耽搁,会突然敲门回来。
      爸爸一夜没有回家。上午,大姐大哥分头赶了回来,听妈妈把所见的所想的叙述完,大家都觉得不但严重而且十分可怕,依爸爸的性格逻辑发展,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妈妈撑着病去几个父亲生前还偶有来往的熟人家一一打听,我再到“三锅塘”复查,哥姐们分头去车站码头,或者荒郊野外乱转,到晚上还是一无所获。姨妈舅舅都闻讯赶来了,在灯下面面相觑,细细分析爸爸近几天的一言一行,突然有了发现:他挂在嘴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死后不花你们一分钱。不花钱之意就是让你们找不到尸体,不要花安葬费。在镇江只有乘渡江江轮,行到中流,纵身一跳,踪迹全无。在夹江跳,可能冲到焦山口;在外江跳,就可能会冲到上海吴淞口了。第二天就循此线索寻找,弟兄们先上7号码头打听,渡轮上有没有人跳江,果然二天前传说上午有人跳江,但没有人说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为一倏忽下去人就不见了,而且一二亲见的人也已各奔南北了。事不宜迟,哥哥们赶往夹江的下游焦山口象山一带寻找,第一次毫无消息。不死心啊,第二次又去寻找,听说发现有一具落水的尸体冲落在江边的芦苇丛,赶到现场,人已经泡大发了,认不出了,是男人,看不出年纪,衣服倒像,认不认?认下就绝了想头,不认也许还会有一天爸爸回来。哥哥不敢做主,守着尸体,派人回来请妈妈拿主。妈妈一听又流泪了,你爸爸要强一世,什么时候都不认输,临了落个这样下场……亲戚都犹犹豫豫,最后母亲还是决定暂时不要认,留个想头。第二天大姐大哥回去上班了,过了十天还是杳无信息,警察上门勾划了户籍,停发了各种票证,后注“此人离家出走,原因不详。”
      爸爸就这样走了,从一个11岁的孩子身边永远的走了。刚离开他,我还不适应,下午放学,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没有人理,我刚要找,“老巴子,你没有爸爸了……”妈妈幽幽的声音响起,充满苦凄“你爸爸要强。一世,临了……”我像一条小狗似的慢慢偎到妈妈膝下,陪着妈妈垂泪,不理解一个大活人说着就走了,怎么就走了,为什么要走?这些问题玩起来就不想,闲下来就冒上心头,搞得我的心里很不舒服,毛乱乱的。省掉的丧葬费,当时连火化,化妆,用运尸车在内不过40元,结果在兄弟每人档案上落下一笔“父亲下落不明”,善于联想的政工干部往往与63年台湾蒋介石集团叫嚣反攻大陆相联系,给我们兄弟上学就业入党提干造成了无穷的麻烦。直到长大成家,承担起养家的担子,磕磕碰碰很不顺利之后,尤其我也到了63岁,爸爸离开我们的年龄,对父亲理解越来越深,能够差不多复原出临走那天爸爸在床上发呆的所思所想,为了他的五个子女,为了他的结发妻子,他走出这一步,割弃生的留念,扑入死的怀抱,是多么的勇敢啊。他和妈妈生育了我们子女,他用自已的魂魄影响了我们的一生,滋润了我们性格的形成。
爸爸,我爱你,我们子女都永远爱你!
                二
        父亲,朱瑾如,字玉成,生于1900年,镇江人氏,出生于殷实人家。祖父早年生平不详,中年任钱庄管事,是镇江四大钱庄之一,钱庄即今天的银行,管事即今天的经理,而且这个老板不管事,整年不露面,全凭祖父担当,只在除夕下午管事去老板家交一下全年的总账,报一下盈亏的数字即可。当然年年盈余,老板和管事之间维系的全是两个字:信用。今天人难以想象,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银子的进出,老板就能撒手不问,就全相信一个人的品行了。祖父早年娶妻生二子,大子早夭,二子幼时患病致盲,妻病殁后,续弦又生一子,即父亲,家里亲戚称朱老三,外人多称呼三先生,他和二哥相差近二十岁,可见祖父生他时已近中年晚期。
      父亲幼年想来生活不薄,备受尊宠,曾得一病天花,当时是绝症,没有药可治,全靠天意和服侍。据说奶奶四十几天不合眼,抱在手上,全亏上天有眼,父亲终于挺了过来,留下了脸部浅浅的黑麻子,给朱家留下一条根,才有后来的子孙繁衍。妈妈说,你父亲对奶奶十分孝顺,因为老人家给了他二次生命。民国二年(1912年)除夕,祸从天降。爷爷要向老板交年帐了,算来算去少300个大洋,他彻夜不眠,在账房里斗帐,虽然于几十万银子进出这数微不足道,但是必须要弄明白要说清楚,要对得起老板的无限信任,镇江话叫“抱真”!眼下是无法说清楚了,最恨的是自已管帐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清不白,交一笔糊涂账呢,算啊算啊,算到天明,眼看下午就要交账,显然今年是交不出账了,上午就一头扑到了水井里,自尽了。下午三点,老板的大舅子从上海玩了三天回来,听说朱老先生为300个光洋跳了井,失声说道:听报上广告,上海来了名牌妓女,我走得急从账房先取了300大洋,准备回来报账,想不到他这人……这么实诚……这么死板……这么抱真(咬死理的意思)……古话说,小舅子是败家的主。老板十二万分歉意,就收留了十二岁的父亲进钱庄学生意。这个年龄再懂事,也不能做什么生意,无非是让父亲顶职,开一份薪水,养一大家人。这件事对父亲的影响,无从得知,可纵观其一生,隐隐约约见其痕迹。这个钱庄七八年后就倒了。
      父亲第一次失业时,已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对社会已不陌生,而且有了历练,很快就有了自已的生意。今天,上百度搜寻“朱瑾如”,就会发现《镇江指南》一书作者,出版1922年,其书明白如话,介绍三山五岭八大寺文字可读,要知道17年才有白话文运动,五年后他就白话运用自如,联想到晚年他常讲烧洋布的故事,上街迎接北伐军进城,唱“打倒军阀除列强,国民革命成功……”的歌,可见他当时也是进步青年。从经济角度揣摩,他大概已经涉猎旅游行业,这本书是为镇江旅游打广告的,后来独资筹办了“友声旅行社”,与上海总社建立了联系,主要业务现在叫地方接团.接上海来的旅游团。后来又开办了镇江现代意义上的印刷厂,为了拓展业务,又与人合作办了一份小报,主要承接广告,一直到抗战爆发,基本是在这两个行业中转圈圈,其中也临时干过其他行业,都没有起色,且小有损折。估计祖父留下的资产给他的起步,支持颇大。这一阶段,他娶了开染料行破产的何家的大小姐瑜华女士为妻,28年生了大女儿朱白英,负责一家六口人的生计(母亲,妻子,女儿及同父异母的哥嫂)。事业的巅峰是镇江商会招待伊斯兰协会理事长白崇禧将军时,和会长陆小波同席待客,我估计不是他财力数一数二,而是性格使然,好多事,喜问事。妈妈说“好出风头”而已。
      抗战爆发,初期携一大家人逃到苏北兴化乡下避难一年余,后返镇基本无业,不干日伪的差事,不沾日本经济的边,印刷厂已毁,旅游业更无从谈起,坐吃山空八年,经济并不太囧,可见抗战前的近二十年的经济努力和祖父的遗产殷实之一斑。期间,38年添一男丁,曰:朱秉奇,看出父亲心境尚可,对儿子的将来抱有极大的期望,并对家庭的将来发展也抱有或许发达之念。
      八年抗战胜利了,老百姓算是熬过来了。百业复苏,但父亲的基业印刷旅游已无法重拾,踌躇半年后,忽起雄心,决计与人合资筹办镇江的新舞台,要建省会城市第一流的新式大戏院,雄心不可谓不大,45岁的年龄阅历,胜利后的全国形势,经济发展必然促使文化消费,这个考虑无可厚非,甚至说理所当然,财力不够与二人合资,他是小股,多出人力兼为常务经理,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妈妈说,那一段整天不沾家,累得人脱了形,那是大投资,那是大事业,今天揣度也是惊天动地。47年初开业,请京城名角张春秋登台献演三天,轰动全城,受赠的张春秋的戏饰为纪念物,我小时在家还见过。三个月后,朱经理深夜歇场回家,突受流氓石灰包袭击封眼;又三月后,值班守夜的舅大爷来报,剧场突然起火,父亲赶到火场,火势已到顶,知不可救也。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已的心血,自家的全部财力,自已的一生理想乃至发财希望灰飞烟灭,换回一场大病。他心知肚明,开业那天怠慢了国民党市党部主委,还未及请人说和,花钱开路,绝想不到他就下此黑手,心辣手狠。妈妈干脆结论:你父亲根本不是能做娱乐业的人,心性耿直,劝他不听。48年又做了第二件生意,那就错到极点了。娱乐业不好玩,咱就干实业,镇江地处南北要冲,长江横跨其中,办运输吧!傻子都能看出南北经济发展需要交通,可以赚钱,于是购置一条小火轮,拖七八条货船准备跑运输。这次筹资也没有人相信他参与投资了,这更激起父亲的要强劲儿,典当房产,搜罗出他妈妈的他妻子的首饰,一切能换成现钱的东西,都变成了火轮船只,跑了一趟扬州,顺风顺水,赚了;第二趟船刚靠北方江岸,中国人民解放军就占领了扬州,下面解放江南急需各种船只,多多益善,这些船只就为中国解放事业做了贡献。这件事为亲人后人诟病多多,凭他的阅历怎么不知道“乱世不投资”的基本道理,但国民党的报纸天天吹嘘大捷,天天说共党四处鼠窜,“谣言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今天的小学生都知道的历史常识当时就是军事秘密。可怜的父亲把全部家当都押了宝,但赌错了时机,一下子家庭成了城市贫民。日本占领时还可以苟且的过,国民党来了倾家荡产,这叫什么世道,该恨!
      其间,同父异母的二哥一辈子放利息的钱,一坛子袁大头被国民党强制换成纸钞,揩了屁股,第二年就气死了。46年,父亲生下二子朱秉元,48年女儿白英远嫁无锡,夫陈庆林,银行职员,49年生下三子朱秉泉,当时父亲边操持家庭,边心中还在记挂着发财,“君子取财要有道,”。现在,他已经发财无望,只能苦苦挣扎了。
               三
      解放了,换了政权,即换了统治者,GCD统治代替了国民党的统治,新的领导者宣称代表人民即代表百姓中大多数人 ——工人,农民中穷人(贫下中农),照马克思理论分析,父亲属于小资产阶级,这个阶级有两面性,可以依附国民党,也可以依附GCD,父亲的家产在解放前就败光了,自然对国民党没有好感,GCD开国朝气勃勃,新气象光芒万丈,已过中年的父亲自然油然对之而生好感,但具体到实际生活“好感”丝毫代替不了“油盐菜米酱醋茶”,他坠入了生活的困顿,一直在困顿中挣扎,挣扎中走向了未路。
      解放后他有四个儿子的抚养重担(52年生下4子朱秉汉),加上哥哥的遗孀,计有7口人的负担,收入估计:无锡大姐每月寄20元(春节翻倍),3处房产的房租估计30元左右(大夫桥3号,魏同兴巷2号,万家巷12号,每户月租2到3元)其余收入无,人均不到8元,要说明的是,大夫桥3号的房产是放高利贷为生后被国民党逃台前搜刮净尽财产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嫂子本是可以自养有余的,但她愿意和我们共同生活是有资助弟弟一家的意义,60年粮食紧张时期,二妈为了我和三哥能吃得饱一些,常常把蒸饭碗里的米(亲人之间每顿饭的米都是用称称,早中晚各约3两4两3两,如果不这样狠心去做,到月底没有饭吃岂不是要死人!)偷偷的划拨到我们碗里,结果自已先是营养不良,后是全身闹浮肿,饿死了。我第一次看到大男人哭,就是送别二妈时,她躺在火化前的铁椁里,身材瘦小得像没有发育的女孩,奇怪的是平日里那只无精神的坏眼却奇异的大睁着,与我们父子对视,就在这时父亲突然痛哭失声,不能自已,在等骨灰的几十分钟里都不能平息,我当时理解不了,男人会这样哭?父亲一生,我就发现他哭过这唯一一次。面临解放后的家庭经济状况,父亲自然责无旁贷,他年纪还不老,他还有雄心,重振家业谈不上,已经没有了资金,也没有一门手艺,新社会也不允许开店开厂什么的,也没有工厂可进,当时经济萧条,年轻人大批失业,何况老年人呢,他只能设法自救,抚养我们,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出生后,具体的说我有自己的记忆后,亲见亲历了父亲所干的一系列的短暂职业,有资格说亲历是我也参加了部分劳动过程,即父亲领着我们挣钱养家过程,当时是痛恨诅咒远远大于今天回忆时的自豪。母亲说,父亲走投无路时先想到的是上街拖板车运货。她撑着病怏怏的身体劝阻说:“这个体力活,你不能干,你从来没有……”“这个不能干,那个不能干,你说个能干的出来……”父亲粗暴的抢白道,母亲无语了。解放后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特别是他有了一个解困的主意后,再也听不得反对意见,哪怕是建设性的,也会急头白脸的好话不好好说。母亲担忧的根据是,父亲早期的解困方案几乎都是以失败告终的。第一步就是向无锡的女儿,其实是女婿写信,说有个主意如何如何好,最后商借多少元,一般不出百元,言之凿凿是借,做资本,挣了钱还。女婿陈庆林在无锡银行任业务科长,85元月工资,老丈人开口商借,拒绝不得,但失败后还款就自然无从提起,三番五次轮演后,母亲可怜女儿在无锡婆家的难为,我六岁曾跟着妈妈去无锡大姐家住了一个月,就亲耳听到妈妈向大姐的婆母再三表示这方面歉意,那天返回镇江从车站坐黄包车回家,正遇到全城统一行动——灭麻雀,所有的房顶上都趴着人,都拼命的敲锣,敲鼓,敲锅,敲洋铁桶,逼着麻雀飞飞飞,飞到精疲力竭而死,在我眼里,好玩得不得了,所以这日子记得很牢。大姐和大姐夫从来没有拒绝过,而且大姐夫一句劝父亲“要想想定再干的话”也没有说过,大姐夫对大姐一丝责难的意思也没有过。今天我借此书遥向祭拜:在天上的大姐夫大姐请宽恕吧,父亲的所为都是为了抚养我们4个小兄弟啊!我们的后代永远要记住这一页!64年大姐的婆婆患乳腺癌,想叶落归根回镇江去世,妈妈和大姐毫不犹豫的把她接回了我家,是我去车站相接,是我每天替她跑腿去买水果,她若一定要给我一个苹果或一根香蕉时,妈妈示意我不要拒绝临终人的心意,转身就悄悄丢进了簸箕,让外姓人特别是癌症患者死在自已家里,没有特别的勇敢和恩情是做不到的,妈妈是替自已的女儿在婆家挣脸还情啊,要知道大姐夫的亲哥哥还住在镇江,据说是大儿媳不愿意婆婆来住,把她推到了二儿媳的娘家去终老。妈妈无怨无悔做这一切,就有替爸爸表示歉意的成分。这次解困方案是拖板车。父亲决意要做就得先买板车,自然是无锡寄的钱。妈妈说,第一天早晨炒的油炒饭,怕他身体单顶不住,中饭带了自家摊的面饼夹咸菜,塞一个煎鸡蛋,天黑才回家,兴奋的讲着白天的经历,说算下可以挣二元六角,说是刚开始很累慢慢就会适应的,劝妈妈不要太担心,说着说着就歪在床头睡熟了,脚也没有洗。谁知道第二天就结束了这满怀憧憬的解困之法。镇江西门桥有个一百多米长的大下坡,拖板车的都望之生畏,也是能不能进入这个行业的一道技术关口,拉上坡顶行规是互相帮忙,一人拉一人推,然后再帮推的人;下坡就得独自凭本领,能压住把,控制住速度和方向,两脚腾空又落下,腾空又落下,悠悠的一直滑到坡底,既需要力量又需要经验技巧,父亲什么也没有,只有对子女家庭的责任感。当时,他站在桥顶上,拉着一千多斤的货物,望着下面长长的坡道,犹豫着,踌躇着,旁边的同伴一个一个的轻捷的滑到了坡底,只剩下他。不要指望有人来帮,实际上也无法帮,不可能倒着拖;而且指点的人也没有,拖板车是散活,本来就是活少人多,这样一个戴眼镜的异类加入,不使坏就是义气了,现在大家都看你怎么办?退是不可能的,后面同样是长长的下坡。在岁月的长河里,我无数次试想过父亲当时该有的思想,都无法准确复原,只是我自已在面临生活的难关时一想起父亲站在高高的西门桥上紧握车把的刹那,就有了无比的勇气。他慢慢的往下挪,挪,努力学着别人的样子身体后倾,后倾,后倾,脚使劲蹬地,蹬地,蹬地,终于捱到半途,不行了,身体就是脚粘不到地了,飘了,被车推着跑了,速度越来越快,他控制不住了,只存一个念头不能撞人,幸亏还能使唤车把左右避让,行人尖叫着“放大滑了,放大滑了”纷纷躲避,车子一声怪叫撞向路牙石,货翻了,拉车人倒了。母亲叙说到这儿抽噎不止,“他一辈子都先想挣大钱,后来落到挣小钱了,看邻居马国良靠拉板车养活11个孩子,他也想拉,差一点送了命!”他一瘸一拐的捱到家,车子毁了,还要赔人家的货钱,还犯了痔疮病,躺了十几天,也绝了拉板车养家的念头。妈妈说,好在人没有事是“不幸中的万幸”。
      以上是妈妈叙述的,下面就是我亲见亲历的了。
      自家的房屋是大夫桥3号,典型的江南民居式样——两进,前面五架樑3间,两边房间中间堂屋,后进七架梁,格局同前,中间方方的天井约有近20平方,东侧厨房砌有3口大铁锅的烧草的大灶,西边是一个厢房,有前后门进出方便,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并不住这里,而是租住大夫桥4号,一座大3间的两层楼,属于西式的建筑,前面一个足足有200平方以上的大院,我们家租了楼上整一层,兼楼下2间,房主是已过中年的姊弟二人奇怪的蜷缩在一间屋里,而且分开烧饭,互不搭讪。据妈妈介绍,祖上也是很有钱的,从房屋格局大致就可以想象,后来就是这两人不务正业,主要是抽大烟,抽光了家产,落到这步境地。当时听了不知所以,现在想来触目惊心。我就出生在这里,楼上左右两房,一房是红木家具,一房是进口的德式家具,可见风光时的家里气派。幼年最喜欢的游戏是跑上楼,站在小凳上伸出上半身于楼外,将纸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抛出窗外,看着它们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慢慢飘落,太好玩了,百玩不厌。妈妈发现了先骂,看骂不顶用,纸雨还在下,就会奔上楼来拧我的胳膊,我就窜到房间的家具后面和她躲猫猫,妈妈并不是嫌打扫麻烦,而是怕我身体探出窗外危险,看到我和她藏猫猫了目的已达到,就忙她自已的家务去了。爸爸从来不管我的撕纸,记得是忙自已的花房。照妈妈的语气说“他又心血来潮了”。投资建了一个玻璃温室,有名贵的牡丹,也有普通的菊花,菊花父亲能培养出奇特的品种,记得盛开时邻居三三两两结伴来观赏都夸好,但是他用板车一盆一盆叠好,拉到街上售价卖时,却不见好,天黑了又整车拉回来,哥哥们帮他一盆一盆又请回花房,如此三五次,费了两三年的心血的卖花生意就无疾而终了,大哥上高一得肺病休学,管理无人过问的残花成了他养病的寄托,后来夏天一场冰雹毁坏了花房,就寂然了。玩花赏花一般和社会经济水平相联系,今天社会花木生意蓬勃发展,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干这个营生岂不是笑话?
      父亲在城里养老母猪下猪仔赚钱,我已有比较清楚的记忆。在院里的远远的角落砌有一个2间的猪圈,养2头母猪,父亲亲自去郊外割猪草,用一个大铁锅熬猪食,因为妈妈反对爸爸就赌气说不用你们插手,我一个人忙。之所以养猪,一是报纸上当时提倡大办农业,养猪属于农业范畴,顺应潮流;二是确实也没有可干且政府允许的项目。养母猪就得配种,我曾和父亲一起赶猪去牌弯乡的配种场,本意去玩结果累得再也不愿去二次了,一想就后怕。猪不可能系绳牵着走,又缺乏适合的运输工具,只能赶着走,爸爸在前控制并引导方向,我在后用小树枝驱赶,在穿梭小巷时还颇为自得,猪能顺着人意往前行,上了大街就没有了方向感,猪开始乱窜,甚至回窜,加上行人的干挠,汽车的鸣笛,猪不堪受其扰,变得极不驯良,四处闯突,到了京几岭下坡,猪突然狂奔,父亲也随之狂奔,唯恐丢失,也几乎丢失,他做梦也未料到在城里养猪还有如此关口,经此一险,他就便意兴阑珊,养母猪配种这一关躲不过,又实在想不出在城里的运输方法。这一次配种母猪下了13只仔猪,是夜里下的,一家人又惊又喜又烦又怕,爸爸在猪圈里守着,还拉去电灯照明,一会抱来一只满身涂着稀液的猪仔,妈妈接过来擦抹干净,抱进临时搭设的暖窝,用奶瓶喂糖水,毕竟到了收获季节!爸爸喊着又抱来一只,妈妈也手忙脚乱的高兴,我在旁手舞足蹈,高兴地想着当时配种的场面,奇怪这样就能下一群小猪,想不透,感觉莫名其妙!那天他们忙了通宵。最后结束养母猪事业是以喜剧结尾的。邻居家有人结婚,来宾坐在洞房里喝茶嗑瓜子时,突然闯入一头大母猪,因为主人忘了喂中午食,忍不住饥饿,跳出围栏,窜出后门,不偏不倚的直奔喜事而来,新郎新娘羞愤难当,父亲母亲抱歉至极,主人坚持要见红破霉运,就是要在畜生上割一刀放放血,父亲踌躇再三决定在耳朵上下刀吧,估计对猪体伤害不大;随之居民委员会主任登了门,奉劝不要在城里养猪,清洁卫生红旗本辖区已经失去三次了。配种无法解决,养大肥猪卖也不可能,需要营业执照,干脆歇业吧,这次卖小猪挣的钱抵得上投资的花费,不算大亏,至于父亲的人力就不算价值了。
在租住楼房有大院子的条件下,最后一个投资项目,也算比较靠谱的是,买回一台打草绳机,打草绳出售挣钱。草绳机长方形,长约2米,高约半米,人坐前面高凳上,两手同时均匀的不间断的往两只铁耳里送稻草,脚下一上一下的踩踏板,绞着绞着绳子就从后面源源不断而出,看技术不复杂就在于手脚熟练协调,否则编出来的草绳就一段粗一段细,那是卖不出去的。这工作四肢都要运动,今天用来减肥再好不过了,当时看上去我感觉好玩,还可以在父亲身边递递草,在稻草堆上翻滚,殊不知这种工作强度很大,动力全源于脚踏,脚劲全源于腰肌,劳动时间短了不出货,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拼着近60岁的老命父亲干干息息,息息干干,不出两月还是病倒了,痔疮加腰肌劳损同时袭来,医生听了病因连连摇头,决绝的说要想病好必须停下不能干,要静养。像我今天一样提前2年就退休回家,几千元工资一分不少,玩玩电脑,公园溜溜弯,且是父亲当年不可能也无法能想象出的,三个孩子上学,母亲常年卧病,这一对比可见时代还是进步的厉害!百十元的编草绳机又成了家里摆设,出售价贱得厉害,心疼,就无偿的送给了姨夫程福源。姨妈家当时一贫如洗,借住在土地庙里,贫穷的原因是另一个故事,程福源是程华俊的父亲,程华俊是我的表哥,是今天苏州生活的程立的父亲,诸诸应该叫陈立表伯父。这样写是为20年后诸诸或许对阅读此文感兴趣,便于了解人物关系。姨夫拿着草绳机参加了草绳合作社,合作社后来并成了日用化工厂,生产护肤品蛤哩油,到七十年代成了一二百人大厂,二女儿三女儿进厂还当了骨干业务科长政工科长,姨家一切发端就源于这一台草绳机。于是我们家里生活日见困窘,两房家具已卖的无所卖,我亲见旧货寄售商店的业务员,在楼上两房来回逡巡,寻找还可以有价值的商品,红木的西洋的大件家具已经没有了,中件的日见稀少,甚至小件如花梨木椅子,也成套(4张)卖,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大床(实际红木雕花大床也卖了,睡的是木板铺就的大床),再租住五间大房显然不合时宜了,既然无法开源,就决定节流,父亲决定搬回自已的房子大夫桥3号去住。
      这是家里的大事,,一下子六口人从一百六七十平米缩到不足30平米的房屋,居住条件陡然变化对我后来学习鲁迅《故乡》,读到“别了,我的百草园”一句时,鼻翼突然发酸,似乎和鲁迅心心相通了,也就理解今天中国人有钱就首先改善居住条件,以致房价暴涨的原因了。这一搬家就决定着父亲的思维,许多“事业”失去了操作的场地条件,只有“螺蛳壳里做道场”了。但若干年后,我对这一搬于父亲的心理有了更切合更深刻更凄惨的把握,是与我日近老年的心境变化才渐渐悟出的。他养猪,编草绳之际,中国正在轰轰烈烈的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其目的就是彻底埋葬万恶的私有制,这是一个人类几千年来最伟大的梦想,是对人类意识的根本颠覆,是毛泽东同志和他战友们最狂热的想象,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成千上万的烈士面对屠刀,面对酷刑,眼不眨,眉不皱,慷慨就义,为了继续革命,要铲除根深蒂固的私有意识,就得消灭私有意识的经济基础。所谓改造就是把私人的工厂商店没收,收归国营:把私人的房产没收,只留一套自住。全民经济上尽量平等,没有贫富之差,在这个基础上努力达到意识形态一致。凭良心论,这是天下第一好事善事。所以资产者打着红旗敲着鼓,去GCD的市委请愿请国家把个人的资产拿去;多房者主动把地契房证送到GCD的房管局,不要了,“要跑步进入社会主义”,根据政策可以领十年的房贴。牵涉到父亲的就是:魏同兴巷和万家巷的两处房产缴了公家,眼前损失是原先可以收23元房租变成国家每月发12元房贴,少了11元,而且只享有十年,果然在66年10月十二元也戛然而止。对于当时生活无疑雪上加霜,不主持家没有体验,经济上一进一出一增一减可厉害了。关键的是房产彻底没有了,要知道父亲解放前两次投资失败,几乎被人逼得要跳井,也没有一丁点变卖房产的意思,因为这是妻子儿女最后的生活保障,一个父亲责任心的最后底线,有房在手妻儿就不会去街头要饭。现在彻底没有了,凭他人生经验,做梦也想不到会这样丢失房子的产权,而且在人已步入老年多病之境,他的养老金,妻儿的活命钱突然没有了,永远没有了!他究竟是如何的痛苦体验,在世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表达过,甚至妻子!妈妈说,他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两天,爬起来自已把地契送到了房管局。回到家就说搬家,搬到大夫桥3号去住。这样的改造,当局者估计被改造者不会心里舒服,虽然他们已无力反抗也戒备点好。所以对参军,入大学,好工作招人都特别注意家庭出身,防止他们的子女进入要害部门有不利政权的举动。父亲被变相强行剥夺了房产没有说过一句GCD的坏话,更没有按照小说“刘文学”编造的逻辑去杀人放火,自言自语说得最多的是:GCD领袖一点没有私利,这样的皇帝是历史上罕见啊!我估计,他最终找到了愤激或压抑情绪的出口,平静度过了波动期,更坚韧也更执着地脚踏实地去设法做点活挣点钱,维持家庭开销。附带说一句,谁又能想到短短20年后,改革开放,私有产业回来了,贫富拉开了,大大拉开了,还在继续大大的拉开;房子私有了,更多的私有了,而且成了巨富神话和贪官涉贪的推手,GCD的无数烈士英魂有知,难免愤激,至于父亲若地下有知也不免会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父亲继续挑着家庭的重担,不得不根据居住环境变化而去寻活儿,就在这时,我开始对父亲有了怨恨。糊火柴盒是父亲搬入新居后根据条件允许接下的第一单活儿,它已不能叫生意了,是真正的手工活儿,因为极其繁琐工价低标准严,谁都可以做。准确说是父亲带着全家共度难关,有一点儿延安大生产的味儿。糊个小小的火柴盒,先要糊好底子(装火柴的小盒),帮子(外壳),套齐,要求结实平伏,特别是不能翘,起泡,否则通不过验收,下次就不发货让你加工了。100个一扎,十扎称一吨(为什么称吨,至今不解),工钱五角五分。暑假,后门口阴凉,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小秉汉)一字儿排开坐好,面前各人一份:浆糊碗,刷子,糊的纸,糊底子的模具。任务每人单件500只,就是或底子或帮子。我气得鼓鼓的,只有八岁读一年级也是任务500,哥哥们也是任务500,他们不用3个小时就完成了,我手忙失措,开始要做到5个小时以上,为了工效面前摆开5条纸,刷一次浆糊必须抢在纸干之前糊成,这就要求精力高度集中,手灵活且不乱才能做到。我做不到,一次只能刷3条纸4条纸,自然就慢了,外面小巷里的伙伴发暗号约去玩的口哨声,一声一声,吹得人心躁手乱,满腹怨恨,糊歪了,粘不牢的越来越多,父亲阴沉着脸,检查着成品筐,脸上乌云渐渐堆聚,妈妈已担忧着站在身后,终于父亲的巴掌扇到了我的脸颊,他教训儿子只揍一巴掌,叫你疼得难忘,五条印子是起码的,身体也不由你不晃。母亲在旁心疼得掉眼泪,当时的规矩父教子,母不作兴当面劝的,一声不能吭。我懂,挨打应该,不合格的多了,抽查不合格就要退货,就要取消加工的资格,就要连累大家的劳动成果。父亲焦急是自然的,我当时不怨父亲的揍,只是恨父亲不公,为什么任务一样重?尤其三哥提早结束,去捧起小说看的得意样子最气人!他比我大3岁呢。二哥大5岁,我不眼红,他常常把好用的模具让给我用,还在做活的中途不忘伸手帮我把成品筐抖一抖,不让底子粘接;大哥比我大15岁,我不比,当时他已在农村小学教书,挣月薪21元还寄10元或8元养家,父亲说他回来休暑假活免了,是他自愿干,因为看我们干的时候他读爱情小说也读不下去;父亲干活是亲自垂范,500个任务自已一个不少,还不停地起身去倒成品筐,拿材料,熬浆糊,我们都起身玩去了他还要多干2个小时才能完成,你说,我不该挨揍谁该挨揍?一二年级糊火柴盒的劳作对我一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多重好处:1,手指灵动对智力发展大有益处,这是教育科学证明了的;2,幼年时有一段劳动体验善莫大焉,后来再劳苦都能顶得住;3,糊火柴盒要求精准到位,以后学数学一般能做到快而不粗心。还有诸多好处,不一而述。今天有时候忽发奇想,弄一点火柴盒给孙子糊一糊,补补劳动课,加强思想教育。其实我明白,光糊火柴盒还是不行的,还需要当时处境,心境,旁边人物帮衬,最不能缺的是父亲那重重的一巴掌!今天孩子可能吗,现在细细的写来,也不过恳望孙子能想象出当时劳动场面,读懂爷爷的一二苦心。
糊火柴盒的活儿终于丢掉了。有一天,借来板车父子仨拉着高高的,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火柴盒,共计50000只,可领工钱27元5角,来到收购站验收。验收员用签子捅出一只火柴盒,一看底子没有粘牢;又捅出一只,外壳起泡;又捅出一只,不合格;不合格,不合格,接连不合格……验收员无奈的叹着气,放下了签子,父亲浅黑的脸涨红了,平时不易察觉的几粒麻点凸显出来,我不敢再看下去,转过脸低下头,不知道下面怎么收场?父亲也拿起签子捅出几只,真的不怎么样,干了近一年的活,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现象,真奇怪了!这是一个加工集散点,对火柴厂负责,领来多少套材料交多少火柴盒,它也要被厂里验收,不合格就被扣钱。父亲看给老板惹出大麻烦,又无法返工修补,材料浪费了火柴厂是不愿意的,要扣老板的钱。“老朱,哎,你哪能干这活……”老板欲言又止,镇江城小人们之间都互相了解经历,和父亲也算半熟,“算了,就这样吧”老板重重的叹出一口长气,收下了,也不提工钱的事。父亲默默地拉着空车回家,我们无声的跟着,垂头丧气,吞咽着不合格带来羞辱的苦果。那是一段漫长的路,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出来,现在眼睛一闭就想起父亲肃穆,落寞,悲苦,麻木的脸,后面跟着二个孩子,这场景永远把我的心压得苦苦的。“这个活儿不能干了,我无法开口再领材料了,”父亲回到家,坐在桌边吐出一句话,我一听顿时感到轻松,再也不受苦刑了,可以和小伙伴痛快玩了。妈妈了解原委后,装作轻松安慰说“也好,伙食上省一省……”“再省,再省,孩子不长个儿了”父亲突然粗暴的抢白母亲,转身上床不吃晚饭了。母亲也不吃坐在桌边垂泪。我刚有的不糊火柴盒的喜悦消失殆尽,只感觉惶惑不安,二哥三哥喝着薄粥,撮着嘴唇尽量让它无声的滑下喉咙。第二天父亲去请教人才明白:七月上旬的雨季不能糊火柴盒,没有太阳照,浆糊干不透,返潮就起泡,粘不牢。老板催得紧,要给火柴厂供货。“你不能找个理由搪塞,捱过梅雨再去领货”老糊火柴的人嘲笑父亲太老实,拿个棒槌当针了。紧接下面的是砸玻璃纽扣,缝草帽圈的活儿,它基本与我关系不大。离家不远小巷里有两个厂子,一曰纽扣厂,一曰草帽厂,几间民房里窝着二三十工人,就叫厂了。有的活发出来外加工,都是利润微薄,不值得本厂工人干的。纽扣厂发出来的是一大片一大片,足有一个平方大的铸好的玻璃纽扣板,把它抬回来,用布包裹好,轻轻的一阵锤击敲碎,然后用剪刀顺着纽扣周圈把它剪下,再手指捏紧纽扣在砂轮上打磨光滑,工序就完成了,这是按斤论价,多少钱一斤今天记不清了,反正很低,愿做这活的人很少很少,性价比比糊火柴盒差远了,这些活儿还有一定危险,妈妈不让我插手,基本是父亲二哥三哥的任务。至于缝帽圈活儿简单,性价比特高,用特别编就的拇指宽的麦草条,手工缝成三圈,俗话说起头儿,然后就该缝纫机嘟嘟嘟一圈一圈往下走,走出一个草帽。我记得当时很有名的一幅宣传画,伟大领袖毛主席戴着这样的草帽,站在田头,几个农民幸福的围着他笑,叫做人民公社好。帽圈是以个论价,五个一分钱,不得了,肥活!活儿有季节性,而且不好接,要有关系,我们是每接一批活,送给介绍人二三毛钱香蕉啦,苹果啦等时令瓜果,我高兴接这活,因为是妈妈和二哥为主要劳动力,所以三哥也爱接这活儿。
      父亲解放后到离家出走这段岁月,与生活抗争是单打独斗为主,替集体干活儿仅有过两次短暂的不平凡遭遇。在我家地区收房产税的税管员是个北方大汉,忙不过来,就请示组织雇父亲为临时收税员,月薪二十元,他很珍惜这份临时工作,早出晚归,替北方汉子干了大部分的活,即收了大部分的税,往年陈帐也要了回来,乐得他坐在我家喝茶聊天,嫌父亲太积极了,陪同他的时间少了。父亲看的很开,这是人家命好,不羡慕,自已积极收税是做人本分。这样搭配这样心态以为可以做得长一点,结果不到两年就丢掉饭碗了。这个北方大汉有个不良习惯,上午见到父亲,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句“不好,忘了带钱包了,还没有吃早饭,借碗面钱”“行”。一碗阳春面8分钱,但他以后就把这忘了,再也不提了。父亲埋怨,妈妈排解说,就当是每月18元月薪,没有人家帮忙,哪有这个活儿,感谢还来不及呢!父亲想想也是理。进入59年,粮食开始紧张,居民月供24斤,小学生27斤,中学生31斤,看这个供应数量还行,但是市面上所有的食品都要收粮票,控制了副食,人渐渐就饿的不行了,家里亲人之间粮食用量都要计较到一钱两钱之差的程度,这个时候北方大汉还来这一套“不好,忘带钱包了,还没有吃饭,借二两或一两粮票”。第二次刚开口,还没有说完,“不行,3号借的二两也请还我”父亲冷冷的说,脸色也极难看。第二天大汉把粮票还了,下个月就接到了临时收税员解聘通知,这一次妈妈一句也没有埋怨爸爸。最后一次进组织干活,是家门口粮店的代帐会计,就是卖粮的,月薪18元,年过60了,为什么还能找到活干,因为粮店需要女主任值夜,她有孩子喂奶,雇父亲临时工,可以白天当一个人使,晚上还替她免费值班。父亲无所谓,在家在店都是睡,有个活干挣钱养家就是福份。但是住店责任重,每天下班时全店三个职工(含主任,临时工)都不能走,等局里来人在米屯上齐齐的盖上大木印,第二天早晨,又等局里来人当着三个职工的面,共同验印无误后,才能开始卖米面。所以值夜班的要防止老鼠作怪,不能划破米面上的印纹,破了纹就说不清了。父亲想尽办法,彻底消灭了老鼠才能睡个好觉。记得是个除夕,天擦黑了,家里已经开始准备上年夜菜,还不见父亲回家,遵照妈妈嘱咐我和三哥去找他,跑到粮店只见三个职工面面相觑,盖印的说下午3点到,今天除夕计划提前2小时下班,结果到了6点还没来,打公用电话去局里询问,没有人接都回去过春节了,只能呆等,别无他法。因为是五天长假,绝对马虎不得,出纰漏要坐牢的,盖印必须的。我们也陪着等,三哥脑子好使,怕妈妈在家里着急,决定自已先回家告诉情况,留我陪父亲。终于盖印员慌慌张张跑来了,再三道歉,说路过菜场突然来了猪头,凭肉票可以一斤买二斤,当时粮食紧张自然猪肉也稀罕,每月每人供应4两,春节翻番8两,现在遇到猪头可以再翻番,谁遇到也不会放弃天赐良机。听这一说大家也没有了怨气,都夸盖印员运气好。结果父亲跑回家吃年夜饭,又怕粮店出事,匆匆赶回粮店值夜班,前后呆了不过半小时,妈妈打趣说,看你积极的像个大主任。他这样积极的干,节后还是丢了粮店的差事。起因说小就小,说大就大,他和妈妈说,发现主任他们(就是两人),售米时动作大,有意无意的总要落下一些米粒儿于地面,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关门打烊时清理卫生就泥米一起用包带回家了,而且是一人一天轮流带。妈妈神色凝重地问“有多少米,不,有多少土呢?”怕说米被人听见招祸。“估计半斤左右米土吧,多了会被人看出”妈妈不吱声了,忽然补上一句“我们不干不会有事,你,你就不要得罪人了……”话说完不到三月,主任撑着来值夜班了,她男人半夜送孩子来喂一次奶,父亲便回家了,今天网上语言叫歇菜了。妈妈埋怨他,叫你不要声张,不要说,不说能死啊!“我没有说,只是忍不住打扫卫生前,把米刮起来,筛干净倒回米屯……”爸爸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妈妈哭笑不得。从此,父亲就结束了社会工作,如果这也叫工作的话。他以他的资产阶级人生观(书上是这样说的)走进新社会,不知怎么一下子不会生活了,活着活着就触礁了,活着活着就触霉头了,周围人的话越说越响亮越高调,做的事越来越叫人瞧不起,一沓刮子(镇江土话)糊涂浆!
      自古以来,大多数男人活着就是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只有极少数人,古代称“士”的要为国家做一番事业,做着做着如就变为养家糊口了,俗话叫”贪官”了.世道清明时贪官少一点,世道浑浊时贪官多一点,末朝时就贪官遍地,人人想贪而只恨不得时,基本就快完了!养家糊口不需要与政治发生关系,如父亲抗战八年,不为日本经济出力,不去外面干事,这就很了不起,如果没有经济条件,如果抗战延长10年20年,他能做到吗?做不到也不要紧,只要不害人不害国家就行,所以父亲解放前为了活着,基本与政治无干,但是解放后,新社会的特点就是把全民卷进了政治,不是红就是黑,父亲在挣扎养家糊口的同时,还不得不应付政治,这是那代人和我这代人的最大不幸!他不幸的根源是46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他参加了中国民主社会党,魁首叫张君励,一个十足混蛋,个人利益至上主义者,在蒋介石允诺给个副部长席位后,就依附了国民党,投了国民党的赞成票,失去了一个政党的独立尊严,GCD理所当然视之为政敌,解放后该党党员理所当然都被牵连,被遭殃。父亲是个商人,对国民党不满,怀有恶感,又以为参加个政党对经商有保护作用,可见“政商一体”不是今天贪官污吏的发明,是传统沿袭而来,只得参加民社党了,又被推举为副主委,到了新舞台(参见二部分)被烧,经商破产,见这个破党毫无保护作用,就在“新镇江日报”上登报脱党,时间为1947年,还是国民党暂时优势时期,想来此行动当时很受非议,父亲做出这个决定也是颇有勇气!。父亲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儿女们其实都有他的影子,不过或轻或重而已。解放后,这一段历史经受了“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等运动检验,父亲安然无恙,专心养他的猪编他的草绳。据说57年居委会误发通知开会,父亲到场一看全是正式的戴帽分子(定的地富反坏右五类人,让人们时刻不忘阶级敌人的存在),派出所长声色俱厉的训话使父亲忍不住站起来为自已的身份抗辩,所长看通知错了,他不在听训者范围,但是当场顶撞“灭了无产阶级志气,长了地富反坏右威风”“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当场被民警扭送到了京几岭下的派出所,父亲依旧不屈服,传口信叫家里翻出56年开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选举证,证明他是公民,有选举权,这颇像文革中国家主席刘少奇高举《宪法》一样。妈妈一听心脏病要发作了,我陪着她一步一步挪到的派出所,给所长送上了选民证,他不屑一顾的抛掷一边,打开一本厚厚的案卷,翻到”朱瑾如“一页,让父亲自已看:反动党团民社党副主委,内部控制反革命。“我47年就登报脱党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潜伏?”“我有选民证”“那是政府的策略”顿时,父亲像斗败的公鸡,低下了头颅,老老实实听训了一顿,和母亲一前一后的回了家,看着父亲被人民警察训得一声不吭,我也心惊肉跳怕得不行。20年后我考上大学,政审时办公室主任给我看了档案,“父亲内控反革命”字样,赫然在目,这就是我入团艰难,入党无望,提升自已不得的冤孽所在。“现在好了,家庭出身不在考虑之列,只要个人清白”办公室主任安慰说,又补上一句“老邓第三次上台真敢玩!”父亲经过这次风波,五类分子会再也没有误通知过,他砸他的纽扣,他缝他的帽圈,一直到离家出走,政治都没有再干预他,只是冰冷的一旁监视着他一家老小,五十年代GCD基层干部执行政策,还是很到位的,不像眼下什么都可以用钱换,黑的变白,白的可以变黑。其实,父亲大半生活在旧社会,对国民党施政没有好感,加入又退出民社党如同儿戏,目睹社会贫富悬殊,自已的财产又几乎殆尽,所以进入新社会,是真心拥护,对GCD领袖满怀爱戴,他们是闻所未闻的新人,他们的无私为公令他敬佩得五体投地,虽有房子被“共产”的遗怨,却很愿意在他们的领导下,和他们一起走社会主义道路。父亲响应党的号召只能从报纸上阅读,读后在家高谈阔论,连连说好,行动是经常跑到居民委员会甚至居民小组长处自动请缨。五十年代兴巡夜,几个老太老头晚十点后,就开始在辖区一遍一遍的走,在居民临睡前一遍一遍的拉长喉咙喊“防火防特,小心平安”;深夜了,看见晚归的青年男女就好心提醒“不要太晚,明天还要上班”。父亲是本居民小组巡夜的主力,要知道这是义务的无报酬的,自已还要贴一餐夜宵,天亮才回家睡觉。63年父亲走了,居民主任和小组长还念叨“三先生巡逻积极”,65年三哥初中失学,主任主动多次请求办事处安排工作,安排后主动来我家报喜,不能说与父亲给人留的好印象无关。听说中央号召全民支持农业,父亲可笑的用扁担一前一后地挑着两个马桶,居民主任带队,举着小旗,上书“山巷西居委会”,七八个老头都挑着马桶,怕晃荡出里面内容全走的小碎步,犹如今天的走台步,排队送进郊区菜农的大粪坑,我是跟去的,就是平日捉蟋蟀的地方,看着可有意思了。其实,正常的一家一户的粪和尿,是倒进家门口的公共厕所的大茅缸,然后有清洁管理所的粪车拉出城,还是送到郊区菜农的大粪坑,毫无必要,多此一举,当时我七岁就心里明白。实话说,国人喜欢把无意义的事,做得花里胡哨,好像有意义,让领导高兴,可悲的是今天还不绝此迹。2016年9月25日,6岁孙子朱羽凡的一年级语文作业;背会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八仪,四式。我用35年教书生涯积累的知识对孩子也无法讲清,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民主,孩子强背会强忘,难道校长老师不懂吗?他们也无奈,因为教育局甚至宣传部要来抽查,可见这些“中国特色“还在谬种流传呢!但愿孙子的儿子上一年级时绝迹,我在地下则幸矣!还有一次支农,印象更深刻。那离父亲离家出走应该不远了。夏初,支援农民收麦,俗话“双抢双种”,农村最忙的十几天。记得那天很热,妈妈说,你爸爸搬铺盖卷儿住乡下快十天了,你和三哥去送点肉菜,营养营养。我们一听欣喜异常,赶紧找空酒瓶装盐水,准备自已路上解渴,吃了油炒饭(家里一有事,就炒饭,没有蛋)就跳着蹦着上路了。妈妈只给了一个大概地址和方向,要我们兄弟俩自已找去,就更增加了夏游的趣味性,还特地给每人戴上草帽遮阳,直奔西郊七里甸而去。到了郊外,看见蜻蜓逮蜻蜓,看见金龟子拍金龟子,高兴得一塌糊涂,左问右问问到了金山乡,再左问右问问到了生产队,一位农村老太太问清我们的来由,急急的说:“阿弥陀佛,这些城市人真会添事,一辈子没有干过农活,要下来收麦……我去喊,我去喊……”说着颠着小脚跑了。不一会,父亲头戴草帽,脖子挂着毛巾,眼镜架上缠着胶布,疲惫的走进“山巷西居委会支农小组”的临时住房,一齐的七个地铺。他坐在地铺上,捶着后腰,说“其实不必来,还有二天结束了。”看神情累得不轻,沉默了一会,父亲突然站起来,看定兄弟俩——他的三儿子四儿子——稍显兴奋的说:“这儿有个古迹,我带你们去看看”,说完抢先出了门。我们一听还有古迹,而且是父亲带我们去看,更是了不得的欣喜。在记忆中父亲带我们出游也只有可数的几次:一次带我到伯先公园,指着铜像说,这是赵声,字伯先,镇江人,黄花岗72烈士,带我到半山上的演讲厅看捐款人石刻的名录:朱瑾如100元。另几次就是领着我们清明去给太太二妈上坟,带扫帚,带铲子,要忙大半天,傍晚才能回家。现在古迹在驻地邻近的山上,而且父亲这般疲累,还走在前面,我们非常兴奋,从没有路的地方,沿着依稀可辨的草疏的痕迹,爬上去,爬上去,站到山顶,豁然开朗,竟然面对着远处浩浩荡荡的银带般的长江。“你们低头看”父亲指着湮没在草丛中的一尊倾斜的约半米高的似石狗似石马的东西说,“这就是南宋渡康王过长江的泥马。”三哥学历史隐绰的听说过,我还是不太明白,“就是康王逃到江边,金兵追来,正惊慌失措之际,一匹天马油然而降,驮过江就落在这儿”父亲指指荒草,“落地变成一尊泥马了。”父亲解释完典故,突然长长的一句叹息“唉,新社会你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典故了……”至今,父亲想带我们看古迹的一时振作,和登上山顶后那长长的一声叹息,都清晰的闪在眼前,响在耳畔,随着岁月我也即将走近人生的终点,越来越亲切,温暖,被大爱包融着,父亲啊,有了你的一切,才有我们后来子子孙孙的一切,肯定的!
      63年春天终于到了,毫无征兆的父亲按着冥冥中的命运之神的诱引离开我们,弃家而去了。实际上,56年母亲患一场大病时,父亲花2元钱请打卦的老刘来家算命,妈妈卦相吉祥,可以长寿:爸爸也算一卦,布袋里摇一摇,撒下龟壳,显出卦相后老刘收起就走,这算是添头,不收钱,也不讲话。父亲追上去问,“你还有七八年了……”老刘被逼无奈的回答道。
      正是第七个年头上,父亲拗不过命,独自远走了。此后,母亲病怏怏的身体奇迹的好转起来,撑起家,遵照父亲意愿把我们一个个培养成人。“我走,让你们活!”父亲最后几年重复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我们都以为是玩笑或是气话,不当真的。谁知道我们的父亲竟当真了呢!
                                                                                       2016. 9. 25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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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3 16:49: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真实,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大多数人都有艰难、痛苦的回忆。社会的悲剧带来家庭的悲剧,而当时大多数家庭的艰难和不幸,就是那个极左年代,社会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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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3 17: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陈宏 于 2019-7-4 08:11 编辑

讲到当时生活的艰难,举二个例子,当时我家住在山巷底的行宫巷(后来被拆了),经常夜里起来到山巷菜场排队等买菜。WG初期,我姐姐排了一上午的队,连中华路菜场都去过,拎空篮子回家,中午喝的酱油汤。
二是倒马桶。我家附近,在清真寺街26号拐弯处一个地窨,是倒马桶的地方,有时没人及时清粪,满了,附近人家的马桶没处倒,粪水流到路口,行人跨脚的地方都没有,皆掩鼻而过。还有,巷子里的男小便池,就是在墙角齐腰高的一板墙,男士站在那解手,身后男男女女通过,见怪不怪,真是“撒尿不看人,看人尿不成”!
可见当时的政府只顾抓阶级斗争,对百姓生活的事,是不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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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3 19:07: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尤剑平 于 2019-7-3 19:22 编辑

   像打开一卷陈旧的画巻!流淌的历史,记过往逝去岁月、漫漫往事,和那殘留的一抹印痕……
   
辛酸的挣扎人生,真实的底层市井生活风情,逝者已带着他们的感受随时光离去。后人再展此画卷,也打开了历史……
    心头又平添了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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